周国强守了一夜,用湿毛巾一遍遍给她擦额头。那时她觉得,穷一点没关系,苦一点也没关系,只要两个人一条心。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也许是从周国强换工作的频率越来越高开始。建筑工、装卸工、保安、送货员……他总说上一份工作太累、老板太抠、同事不好相处。每换一次工作,工资就变得更模糊一些。林秀云从不过问细节,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开支压了又压。 她开始上班,在纺织厂做女工,三班倒。下班后赶回家做饭、带孩子、收拾屋子。婆婆从不过来帮忙,反而常说:“我儿子在外面辛苦,你要多体谅。”林秀云体谅了,体谅了三十年。 儿子上小学那年,需要交一笔赞助费。林秀云算了算家里的存款,差得远。她跟周国强商量,周国强皱着眉:“那么多?学校是不是乱收费?”最后钱还是凑齐了,林秀云回娘家借了一半。周国强知道后,脸色难看了一整天,说这样让他在丈母娘家面前没面子。 林秀云当时想说:如果你挣的钱够,我需要去借吗?但她没说出口。她习惯了沉默,习惯了把话咽回肚子里。吵架要力气,而她太累了。 儿子上初中、高中、大学,每一次用钱的时候都是一场无声的战争。周国强的工资永远是“刚够生活”,永远有各种理由不能多拿回家。林秀云的工资成了家里的主要支柱,但她从不抱怨。她对自己说:男人要面子,在外面要应酬,不能让他太难堪。 她省吃俭用,一件衣服穿十年,鞋子补了又补。周国强偶尔会给她买点东西——一条廉价的围巾、一盒过期的点心。她每次都高兴地收下,然后更努力地对他好。她以为这样能换来真心,以为总有一天他会懂她的付出。 阳台的门被推开,周国强走出来:“站这儿干嘛?风大,进去吧。” 林秀云转过身,借着客厅透出的光,她仔细看了看丈夫的脸。五十八岁,皱纹已经很深了,眼袋明显,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。这张脸她看了三十多年,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。但此刻,她忽然觉得陌生。 “国强,”她轻声说,“那个照顾老人的工作,真的只有三千?” 周国强移开视线:“嗯,就三千。现在工作不好找。” “可我听说,照顾偏瘫老人,至少四千起步。” “你听谁说的?”周国强声音高了些,“人家情况特殊,家里也不富裕……” “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富裕?”林秀云打断他,声音依旧很轻,但很稳,“你去过他家了?见过他家人了?” 周国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我说三千就三千。你爱信不信。”说完转身回了屋。 林秀云站在阳台上,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想起白天见到的老友李梅。李梅听了她这些年的故事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秀云,一个不心疼你的男人,不会对你真心的。你越对他好,他越觉得你没价值。” 当时林秀云还有些不高兴,觉得李梅不懂。现在站在寒风中,她忽然明白了。三十年的付出,三十年的体谅,三十年的沉默,换来的不是感激,而是习以为常,甚至是轻视。周国强已经习惯了她的付出,就像习惯空气的存在,不会珍惜,不会感恩。 她走进屋,周国强已经关了电视,准备洗漱。林秀云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个紫砂茶杯。杯子还在,用了三十年,内壁已经积了厚厚的茶垢。她曾经很喜欢这个杯子,因为那是周国强送她的少数礼物之一。但现在她看着它,忽然觉得它像一个讽刺——连礼物,都是他用隐瞒下来的钱买的。 周国强从卫生间出来,见她还在沙发上,皱了皱眉:“还不睡?明天不是要早起?” “明天我休息。”林秀云说。 “哦。”周国强应了一声,走进卧室。 林秀云没有动。她拿起那个紫砂杯,走到厨房,把它扔